松脂 (Pine Resin) – 神農本草經上品之八十八

? 傳統功效(《神農本草經》)

《神農本草經》上品記載:「松脂,味苦溫。主治癰疽惡瘡,頭瘍白禿,疥瘙風氣,安五臟,除熱。久服輕身延年。一名松膏,一名松肪。生山谷。」

補充說明(名實之辨):松脂在《本經》已有兩個別名——松膏、松肪,指的都是同一物:松樹皮層傷口滲出的油樹脂,凝結而成的塊狀物。《本草綱目》把歷代名稱併在一條之下,除了松膏、松肪,還加上松膠、松香,以及一個容易被現代讀者誤解的舊稱:瀝青。松香一名流傳最廣,今日藥材市場與中藥處方普遍稱松香,蒸去揮發油後的固體樹脂即為松香,餾出的揮發油另名松節油。但「瀝青」這兩個字必須特別小心:明清本草用它指松脂,現代漢語的瀝青(asphalt、bitumen)卻專指石油煉製的烴類殘渣,兩者化學組成毫不相干。讀古籍、看外用製劑標示、比對工業原料時,這是最容易出錯的一組同名異物。另一組常被混為一談的是松脂、茯苓與琥珀:古人說「松脂入地千歲為茯苓」,又說千年松脂化為琥珀;現代考證則指出,茯苓是多孔菌科真菌 Wolfiporia cocos 的菌核,生於松根之上、分解松木養分而生,並非松脂本身變來;琥珀確為古代松柏類樹脂埋藏石化而成,但成礦條件與時間跨度都不是短短千年松脂即變所能概括。本草把三者串成一條物類化生的線,記錄的是古人觀察到的共存關係,而不是同一物質的三種形態。理解了這層,才不會把松脂的功效直接套到茯苓、琥珀身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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菌桂 (Cinnamon Bark) – 神農本草經上品之八十七

? 傳統功效(《神農本草經》)

《神農本草經》上品記載:「箘桂,味辛溫。主治百病,養精神,和顏色,為諸藥先娉通使。久服輕身不老,面生光華,媚好常如童子。生交趾山谷。」

補充說明(名實之辨):這味藥至少有三個名字在打架。蘇恭解釋過字形的來歷:「筒似箘字,後人誤書為箘,習而成俗,亦復因循也」;李時珍接著補上一刀:「今本草又作從草之菌,愈誤矣」——先是由筒訛為箘,再從竹部訛為草部,最後以菌桂之名流傳至今。《證類本草》引《圖經本草》說得明白:「舊說菌桂正圓如竹,有二、三重者,則今所謂筒桂也」,「筒、菌字近,或傳寫之誤耳」。也就是說,《本經》的菌桂就是後世的筒桂,它的特徵在於皮薄捲筒,與菌類毫無關係。李時珍更把兩條經文的關係講清楚:「牡桂為大桂,故此稱小桂」,並在條末下判語:「箘桂主治,與桂心、牡桂迥然不同。昔人所服食者,蓋此類耳。」牡桂取薄而味淡者,後世發展為桂枝一系;箘桂取卷而味厚者,即後世肉桂、官桂之所本。他還提醒「今人所栽岩桂,亦是箘桂之類而稍異」,閩粵常見的岩桂(木犀、桂花)「其皮薄而不辣,不堪入藥」,只有花「可收茗、浸酒、鹽漬,及作香搽、發澤之類耳」。桂花與肉桂同屬而不同用,這條界線至今仍是市場辨識的第一道關卡。

《本經》上品一百二十味,多數條文開頭便指名病位或證候,或言上氣咳逆,或言寒熱積聚;箘桂這一條卻幾乎不談某一種病。它先說「百病」,再說養精神、和顏色,最後才交代自己在方劑中的角色——「為諸藥先娉通使」。三句其實是同一個邏輯:一味藥能對百病有意義,不是因為它同時是幾十種藥,而是因為它作用在諸病共有的環節上,也就是氣機的通行。辛能散、溫能通,桂類之長正在於此:一身之氣不暢,寒、滯、鬱、結隨之而生;能讓氣機恢復流動的藥,站在哪一種病面前都用得上。

第二層的養精神與第三層的和顏色,把功效從氣機推向形與神。《本經》論藥極少涉及外貌,「面生光華,媚好常如童子」這樣的句子在全書中並不多見。它反映的是古人判斷榮衛充盛的標準:氣血能上達於面,色澤自然潤澤;能內養於神,則精神不衰。在《本經》裡,這兩件事是同一味藥的兩端,而它們共用一個前提——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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牡桂 (Cinnamomum) – 神農本草經上品之八十六

? 傳統功效(《神農本草經》)

《神農本草經》上品記載:「牡桂,味辛溫。主治上氣咳逆、結氣,喉痹吐吸,利關節,補中益氣。久服通神,輕身不老。生山谷。」短短二十餘字,展開是四組方向清楚的主治:上氣咳逆與吐吸是「降」,結氣與喉痹是「散」,利關節是「通」,補中益氣是「補」。一味辛溫之品能同時具備降、散、通、補四種作用,關鍵在它與眾不同的質地——《本經》把「牡桂」與「菌桂」分列上品兩條,後世醫家則在兩條之間反覆辨析,最終分出了桂枝、肉桂、桂心三個層次,也分出中醫兩千年來最常用的一張方。

補充說明(名實之辨):《神農本草經》桂類原只有「牡桂」與「菌桂」兩條,《名醫別錄》另出「桂」一條,於是後世長期三條並存。李時珍《本草綱目》在「桂」條下直言:「桂即牡桂之厚而辛烈者,牡桂即桂之薄而味淡者,《別錄》不當重出」,主張三條實為一物,遂併為一條。這個判斷影響深遠:今天藥典所收的「肉桂」(樟科植物肉桂 Cinnamomum cassia Presl 的乾燥樹皮)與「桂枝」(同植物嫩枝),正是從「牡桂」這一條分化出來的兩種藥材——厚而味烈者入裡,薄而氣清者走表。因此閱讀古籍時須留意:不同朝代「牡桂」所指的規格並不完全相同,本文引文一律照錄原文,比對時應以朝代與出處為準。

《證類本草》「桂」條錄《名醫別錄》補出的功效相當完整:「主溫中,利肝肺氣,心腹寒熱,冷疾,霍亂轉筋,頭痛腰痛,出汗,止煩止唾,咳嗽鼻齆,能墮胎,堅骨節,通血脈,理疏不足,宣導百藥,無所畏。」這一串幾乎把桂的功能網全部列出:溫中、通血脈、止吐唾、利肝肺氣;末兩句「宣導百藥,無所畏」尤其重要——《本經》說菌桂「為諸藥先娉通使」,《別錄》說桂「宣導百藥」,講的是同一件事:桂在本草體系裡不只是治療藥,更是諸藥的嚮導。《藥對》也因此將牡桂列入補虛勞諸藥(對應「補中益氣」),同時在石膽條注明「水英、陸英為之使。畏牡桂、菌桂、辛夷、白薇、芫花」——相畏相使的紀錄,古人是用來安排複方結構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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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不留行 (Vaccaria Seed) – 神農本草經上品之八十五

? 傳統功效(《神農本草經》)

《神農本草經》上品記載:「王不留行,味苦平。主治金創,止血、逐痛,出刺,除風痹內寒。久服輕身耐老增壽。生山谷。」短短一條藥文,四項主治指向同一個方向——止血、逐痛、出刺(取出扎入肉中的竹木金屬異物)、除風痹內寒,全都在講一個「行」字:血要行、痛要散、異物要出、痺阻要通。而它的名字,正是後世兩千年對這味藥最直白的註腳。

補充說明(名實之辨):李時珍《本草綱目》解釋其名:「此物性走而不住,雖有王命不能留其行,故名。」並指出《吳普本草》寫作「王不流行」是傳寫之誤。它的別名同樣值得留意:《日華子本草》稱禁宮花、剪金花,另有金盞銀臺之名——而「金盞銀臺」在李時珍〈比類隱名〉表中同時並列水仙花與王不留行,與「天豆」並列雲實與石龍芮是同一類問題:一味藥的別名同時掛在另一種植物身上,正是歷代本草最容易出錯的地方。陶弘景已指出「人言是蓼子,不爾」;現代調劑與採購應以學名 Vaccaria segetalis(麥藍菜)核對,不可只憑俗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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雲實 (Caesalpinia) – 神農本草經上品之八十四

? 傳統功效(《神農本草經》)

《神農本草經》上品記載:「雲實,味辛小溫。主治泄利腸澼,殺蟲蠱毒,去邪惡結氣,止痛,除寒熱。華,主治見鬼精物。多食令人狂走。久服輕身,通神明。生川谷。」短短一條藥文,寫出的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面貌:「實」(種子)主泄利腸澼、殺蟲蠱毒、止痛、除寒熱,是一味治痢、殺蟲、理氣之藥;「華」(花)則主「見鬼精物」,並附上一句異常直白的警語——「多食令人狂走」。一味被列為上品、理當「久服輕身通神明」的藥,卻在正文裡留下幻視與狂亂的記載,這在《本經》上品中並不多見,也成了後世本草反覆爭議的焦點。

補充說明(名實之辨):雲實異名極多:《名醫別錄》稱員實、雲英,《吳普本草》稱天豆,《本草圖經》稱馬豆、羊石子,苗名則有草雲母(《唐本草》)、臭草(《圖經》)、黏刺(《綱目》)。李時珍解釋:「豆以子形名」「羊石當作羊矢,其子肖之」。其中「天豆」一名最須留意——《本草綱目》「比類隱名」表中,天豆之下同時並列雲實與石龍芮(即本系列上一篇之石龍芮),「臭草」亦同時並列雲實與茺蔚。同名異物在本草中本屬常態,但落在雲實身上特別容易出事:唐代《新修本草》注已指出「俗謂雲實苗為草雲母」,清代《經方例釋》考《金匱要略》蜀漆散方,發現《外臺秘要》校本把方中「雲母」逕作「雲實」,並推斷其致誤之由正是苗名的混淆——「此雲母所由誤為雲實歟?」一味藥的苗名,竟能竄改張仲景方的組成,這是本草名實考據最生動的一課。

另一層混淆發生在六朝。陶弘景《本草經集注》描述雲實「子細如葶藶子而小黑,其實亦類莨菪」,唐代蘇恭《新修本草》直指其誤:「雲實大如黍及大麻子等,黃黑似豆,故名天豆……陶云似葶藶者,非也。」以今日所見直徑近一公分的種子核對,蘇恭的敘述才是對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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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龍芮 (Celery-leaved Buttercup) – 神農本草經上品之八十三

? 傳統功效(《神農本草經》)

《神農本草經》原典記載:「石龍芮,味苦平。主治風寒濕痹,心腹邪氣,利關節,止煩滿。久服輕身明目不老。一名魯果能,一名地椹。生川澤。」(《證類本草》引作「生泰山川澤石邊」,義同。)全條主治可分兩層:「風寒濕痹」「利關節」是風寒濕三氣雜至、客於筋脈關節之證;「心腹邪氣」「止煩滿」則是氣機壅滯於心腹、脹滿不舒之證。苦能泄能燥,故《本經》以「苦平」之性統攝「逐風、利關節、除煩滿」三用;末以「久服輕身明目不老」收束,故列為上品。

其後《名醫別錄》為本條補出另一面:「平腎胃氣,補陰氣不足,失精,莖冷。久服令人皮膚光澤,有子。」——於是石龍芮在漢魏六朝的本草形象,兼具「逐風濕、利關節」與「補陰、令人有子」兩端;《本草經集注》另載其配伍警戒:「大戟為之使,畏蛇蛻、吳茱萸。」宋《證類本草》引《藥性論》則云其「能逐諸風,主除心熱躁」,仍不離《本經》逐風除煩的基調。李時珍在《本草綱目》中對本品評價甚高,謂「石龍芮乃平補之藥,古方多用之,其功與枸杞、覆盆子相埒,而世不知用,何哉」;清代《本草從新》亦將它歸入「補陰潤燥」類。

補充說明(名實之辨):《本經》石龍芮別名「魯果能」「地椹」;《吳普本草》另稱「姜苔」「天豆」,《名醫別錄》補「石能」「彭根」。至明《本草綱目》釋名,已累積為「地椹、天豆、石能、魯果能、水堇、苦堇、堇葵、胡椒菜、彭根」一長串異名。其中「水堇」一名歸屬最為糾纏:唐《新修本草》蘇恭稱「今用者,俗名水堇,苗似附子,實如桑椹,故名地椹,生下濕地」;宋代蘇頌則有異議;李時珍裁斷云:「蘇恭言水堇即石龍芮,蘇頌非之,非矣。按漢《吳普本草》石龍芮一名水堇,其說甚明。《唐本草》菜部所出水堇,言其苗也;《本經》石龍芮,言其子也。寇宗奭所言陸生者,乃是毛茛,有大毒,不可食。」

第二層關鍵在「水生」與「陸生」的分野。北宋寇宗奭《本草衍義》已明確指出:「今有兩種:水中生者,葉光而末圓;陸生者,葉有毛而末銳。入藥須生水者。陸生者又謂之天灸,取少葉揉系臂上,一夜作大泡如火燒者是。」——《本草蒙筌》因此特別告誡「善惡懸隔,不可不知」。今日植物學證實,古人所謂「陸生者」實為毛茛(Ranunculus japonicus Thunb.)等同屬近親,故李時珍直斥其「有大毒,不可食」。也就是說,《本經》上品的石龍芮,專指生於水邊濕地者。

第三層提醒讀者用藥安全:本品在嶺南民間又名「黃花菜」,與萱草(Hemerocallis,即一般食用的金針/黃花菜)同名而實異——後者可食,石龍芮全株有毒,極易混淆誤食(見香港醫院管理局《香港有毒植物圖鑑》)。古今同名異物的陷阱,在本品尤其凶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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