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利商店的飲料櫃前,你拿起一瓶果汁,成分表寫著「苯甲酸鈉」。 早餐店買的吐司,成分表寫著「丙酸鈣」。 回家打開醬油,成分表又出現「己二烯酸鉀」。

三個名字都叫「防腐劑」,但法律對它們的態度完全不同:飲料可以加苯甲酸,吐司可以加丙酸,醬油可以加己二烯酸——而丙酸如果加在飲料裡,就是違法。

這篇要講清楚三件事:這四個成分是什麼關係、法規為什麼把它們分開管、以及「苯甲酸+維他命 C」那條一直被轉傳的風險到底是什麼。


一、它們其實是四個「家族」,不是四個成分

食藥署《食品添加物使用範圍及限量暨規格標準》附表一第(一)類防腐劑,一共 24 項。看起來很多,扣掉重複的鹽類之後,只有六個家族:己二烯酸、苯甲酸、丙酸、對羥苯甲酸酯、去水醋酸,以及其他六項特殊用途成分。

本篇處理前四個家族中的三個有機酸,加上去水醋酸——它們占了日常生活裡防腐劑的絕大多數。

同一家族的酸和它的鈉鹽、鉀鹽、鈣鹽,是「同一個成分的不同包裝」。 法規把它們分別列出,是因為食品加工需要不同溶解度,不是因為毒性不同。

所以你在成分表上看到「己二烯酸」「己二烯酸鉀」「己二烯酸鈉」,它們在體內的終點是同一個分子。

「以苯甲酸計」是什麼意思

法規的限量常寫成「用量以 Benzoic Acid 計為 1.0 g/kg 以下」。

這是匯率,不是另一個標準。 加了 1.34 克的苯甲酸鈉,等於 1.0 克的苯甲酸(分子量 144 對 122);檢驗時會換算回苯甲酸,再跟 1.0 g/kg 比。

同樣的邏輯出現在己二烯酸(以 Sorbic Acid 計)、丙酸(以 Propionic Acid 計)、對羥苯甲酸酯(以 p-Hydroxybenzoic Acid 計)。限制的是那個真正有抗菌作用的分子,不是它的包裝形式。

為什麼都要做成鹽

有機酸本身微溶於水,直接加進飲料會析出。做成鈉鹽、鉀鹽之後溶解度大幅提高,才好操作。

加進去之後,鹽在偏酸的水裡會部分回到「未解離的酸」型態——只有未解離的酸能穿進微生物細胞膜,這是這整類防腐劑有效的原因。

這也解釋一件實務上的事:同一種防腐劑,在 pH 越低的食品裡越有效。 所以飲料、果汁、醬油這類偏酸的產品是它的主場;pH 接近中性的食品,加了效果會打折。


六類防腐劑的分類關係圖

圖 1:附表一的 24 項,扣掉同一成分的鹽類後只有六組;本篇處理前三組與去水醋酸。

二、法規:四個家族,四套完全不同的範圍

附表一對這四個家族的寫法,差別大到不像同一個標準。

表 1|三個有機酸與去水醋酸:可用範圍與限量(附表一第(一)類)

成分(含鹽類) 可用食品範圍 限量
己二烯酸
(001–003、017)
魚肉煉製品、肉製品、花生醬、醃漬蔬菜、豆皮豆乾、乾酪等 2.0 g/kg(以 Sorbic Acid 計)
醬油、味噌、烏魚子、糕餅、果醬、果汁、乳酪、奶油、番茄醬等 1.0 g/kg
碳酸飲料、不含碳酸飲料 0.5 g/kg
膠囊狀、錠狀食品 2.0 g/kg
苯甲酸
(008、009、018)
魚肉煉製品、肉製品、花生醬、乾酪、醬油、果醬、果汁、乳酪、奶油、番茄醬等 1.0 g/kg(以 Benzoic Acid 計)
烏魚子、魚貝類乾製品、碳酸與不含碳酸飲料、醬菜類、豆皮豆乾、醃漬蔬菜 0.6 g/kg
膠囊狀、錠狀食品 2.0 g/kg
丙酸
(004、005、021)
只有麵包及糕餅 2.5 g/kg(以 Propionic Acid 計)
去水醋酸
(006、007)
只有乾酪、乳酪、奶油、人造奶油 0.5 g/kg(以 Dehydroacetic Acid 計)
苯甲酸、己二烯酸、丙酸在不同食品的限量對照圖

圖 2:同一種食品,四種防腐劑的上限不同;「—」代表不在准用範圍,不是沒有限制。注意「麵包」只有丙酸,「糕餅」則有三種。 三件事值得停下來看。

第一,丙酸只有一欄。 它不像苯甲酸那樣列了二十幾種食品,法律只給它「麵包及糕餅」這一格,其餘全部不行。

而且它是唯一准用「麵包」的防腐劑。己二烯酸與苯甲酸都准用「糕餅」,但都不准用於「麵包」——這兩個詞在法規裡是分開的品項,不是同義詞。你在吐司成分表看到丙酸、在糕餅成分表看到己二烯酸,就是這條界線的結果。

第二,去水醋酸也只有一欄,而且只給乳製品。 它是這四個家族裡適用範圍最窄的。

第三,己二烯酸的可用範圍最寬、分級也最細。 同一支成分,飲料 0.5、醬油 1.0、魚肉煉製品 2.0——差四倍。

限量高低反映的是「吃進去多少」,不是「毒性多強」

飲料 0.5 g/kg、魚肉煉製品 2.0 g/kg,不是因為飲料裡的己二烯酸比較毒。

是因為飲料一次喝掉一整瓶(500 毫升),魚肉煉製品一次吃幾十克。法規管的是「一餐吃進去的總量」,所以含水量高、容易被大量攝取的食品,限量通常訂得低。

把這條邏輯記住,後面看 ADI 才不會亂。


三、丙酸為什麼只准用在麵包

因為麵包的腐敗問題跟飲料不一樣:飲料怕酵母與細菌,麵包怕黴菌。

麵包出爐後水分慢慢從內部往表皮移動,包裝袋裡形成適合黴菌生長的環境。黴菌孢子在烘焙後才落到表面,冷藏也擋不住(冷藏反而加速老化)。

丙酸與丙酸鈣的作用是抑制黴菌與部分芽孢菌,而且它在偏中性的環境仍然有效——這正好是麵包的條件,也正好是苯甲酸、己二烯酸效果會打折的條件。

再加上麵包是發酵食品:丙酸在低劑量下對酵母菌影響小,不會把麵團發不起來。所以它成了麵包專用的防腐劑,法規也把它鎖在麵包與糕餅。

同樣的邏輯出現在乳製品:去水醋酸對黴菌與酵母有效,而乾酪、奶油是固體油脂/乳製品,水分活性低、保存期長,正好用它。

法規不是隨機分配品項,是把「成分的化學性質」對上「食品的腐敗模式」。 你看到的是一欄一欄的品名,背後是一套「什麼菌、什麼環境、什麼成分有效」的對應。


四、苯甲酸加維他命 C:那條風險是真的,但不是「有毒」

這是防腐劑裡被轉傳最多次的一條:「苯甲酸鈉加維他命 C 會產生致癌物苯。」

美國 FDA 的官方問答把這件事講得很清楚,重點有四句:

  1. 確實會生成。 在同時含有苯甲酸鹽與抗壞血酸(維他命 C)或異抗壞血酸的飲料中,苯可能在 ppb(十億分之一)等級生成。
  2. 加熱與光照會促進。 FDA 指出 elevated temperature and light 會刺激生成。
  3. 劑量極低。 FDA 在 2005 年到 2007 年 5 月間檢測了近 200 個飲料樣本,只有少數產品超過 5 ppb;這些廠商重新配方後,再測都低於 1.5 ppb。
  4. FDA 的結論是「不構成消費者安全顧慮」。 而且美國環保署對飲用水中苯的最高容許濃度就是 5 ppb,FDA 也採用同一個值作為瓶裝水的容許量。

所以正確的說法是:有條件生成、可以被配方控制、實測劑量遠低於飲用水標準。

不正確的說法是把「偵測得到」講成「喝了會致癌」。檢出與風險是兩件事——這是整篇文章最需要帶走的觀念。

苯甲酸鹽與維他命 C 生成苯的條件示意圖

圖 3:苯的生成需要兩個條件同時成立;FDA 的實測值與結論。

實務上被問到時怎麼回答

  • 如果問「那還能喝嗎」:可以。FDA 的立場是這些檢出值不構成安全顧慮;而且這個問題在 1990 年代就被業界知道,主要廠商已經改過配方。
  • 如果問「我要怎麼避開」:選擇不含苯甲酸鹽、或不同時添加維他命 C 的產品;避免把飲料長時間放在高溫或陽光直射的地方(這一點 FDA 明確提到)。
  • 如果問「台灣有訂限量嗎」:本次查核《食品添加物使用範圍及限量暨規格標準》,沒有「苯」這一項——因為苯不是食品添加物,是污染物,不歸這套標準管。食品中苯的限量本次未取得官方公告,因此不引數字。

五、ADI:三個機構、三把不同的尺

限量管的是「產品裡可以放多少」,ADI(每日可接受攝取量)管的是「一個人一輩子每天吃多少還算安全」。兩者不能互換,也不能拿其中一個去否定另一個。

表 2|四個成分的 ADI 與其來源

成分 ADI(mg/kg bw/日) 來源與備註
己二烯酸及其鈣、鉀、鈉鹽 0–25 JECFA 第 17 次會議(1973),以己二烯酸計
苯甲酸及其鹽類 0–20 JECFA 第 92 次會議(2021)撤銷 1983 年的 0–5,重新訂為 0–20(涵蓋苯甲醛、苯甲醇、苯甲酸苄酯等,以苯甲酸當量計)
同上 0–5 EFSA 2016 重新評估後仍維持 0–5
丙酸 未訂限值 JECFA 認為不需要訂 ADI
去水醋酸 查無 本次未取得 JECFA 對去水醋酸的評估頁,不補推測值

為什麼苯甲酸會差四倍

不是誰說謊,是兩個機構採用的不確定係數與資料集不同。

JECFA 在 2021 年把苯甲酸與一整組相關物質(苯甲醛、苯乙酸、苯甲醇、苯甲酸苄酯)合併評估,用共同的代謝途徑訂出 group ADI 0–20;EFSA 在 2016 年的重新評估則維持 0–5。

兩個數字都現行有效。遇到這種分歧,正確做法是採較嚴格的那一個做風險溝通,而不是挑對自己有利的講。

丙酸的「未訂限值」不等於「可以無限加」

JECFA 對丙酸不訂 ADI,意思是現有資料顯示在人體可達的攝取量下沒有觀察到危害,不需要設一個數字。它仍然受附表一的 2.5 g/kg 與「只能用在麵包及糕餅」限制。

法規的限制與 ADI 是兩套獨立的防線;一條鬆,不代表另一條也鬆。


六、算給你看:一天要吃多少才會碰到 ADI

用 60 公斤成人、附表一的上限去算,全部是高估(因為實際添加量通常低於上限)。

  • 己二烯酸:ADI 25 mg/kg × 60 kg = 1,500 mg/日。飲料限量 0.5 g/kg,等於要喝 3 公斤(約 3 公升) 全部加到上限的飲料,才會剛好達到 ADI。
  • 苯甲酸:用較嚴格的 EFSA 0–5 算,60 kg 是 300 mg/日。飲料限量 0.6 g/kg,等於 0.5 公斤;用 JECFA 的 20 算則是 1,200 mg,等於 2 公斤。
  • 丙酸:麵包限量 2.5 g/kg。一片吐司約 30 克,即使加到上限也只有 75 毫克;JECFA 未訂 ADI,沒有「吃到多少算超標」這個問題,只有「不能加在麵包以外的食品」。
ADI 換算每日可攝取量比較圖

圖 4:把 ADI 換算成「每天要吃多少」;丙酸未訂 ADI,但仍受品項與 2.5 g/kg 限制。 注意這兩種算法的意義不同。 己二烯酸那 3 公升是「每天喝、喝一輩子」的情境;苯甲酸的 0.5 公斤是採最嚴格標準的結果。把它們當成「安全線」是錯的,它們是「連最壞假設都還安全」的估算。

真實世界的攝取量通常低得多

理由有三個:

  1. 添加量由廠商依保存需求決定,多數遠低於法定上限。
  2. 你不會每天喝 3 公升同一款飲料。
  3. 不同食品的防腐劑種類不同,總量會被分散。

所以實務上的風險排序,通常不是「哪一種防腐劑最毒」,而是「有沒有違法超量、有沒有標示不實」。 前者靠稽查,後者靠標示。


七、三句話帶走

  1. 四個家族,四套範圍:己二烯酸最廣(飲料 0.5 到魚肉煉製品 2.0)、苯甲酸次之(0.6 到 1.0)、丙酸只准麵包糕餅(2.5)、去水醋酸只准乳製品(0.5)。
  2. 苯甲酸加維他命 C 確實會生成苯,但 FDA 的實測與結論是「不構成安全顧慮」;可控制、可避免、劑量以 ppb 計。不要把它講成「喝了會致癌」。
  3. ADI 有分歧時採嚴格的那一個:苯甲酸 JECFA 0–20、EFSA 0–5,風險溝通用 0–5。

資料來源(全部為官方原文)

  1. 衛福部食藥署《食品添加物使用範圍及限量暨規格標準》附表一第(一)類防腐劑(全國法規資料庫,法規編號 L0040084;附表檔案 FileId 0000098040)。本文所有品項、範圍、限量均逐項引自該附表。
  2. U.S. FDA, Questions and Answers on the Occurrence of Benzene in Soft Drinks and Other Beverages(苯的生成條件、2005–2007 年近 200 件樣本、5 ppb 與 1.5 ppb、熱與光促進)。
  3. FAO/WHO JECFA, Benzoic acid and its salts — Chemical and Technical Assessment, 92nd meeting (2021):group ADI 0–5 於 1983 年訂定、2021 年撤銷並重訂為 0–20 mg/kg bw(以苯甲酸當量計)。
  4. EFSA, Scientific Opinion on the re-evaluation of benzoic acid (E 210), sodium benzoate (E 211), potassium benzoate (E 212) and calcium benzoate (E 213) as food additives, EFSA Journal 2016;14(3):4433(ADI 0–5)。
  5. WHO/JECFA 食品添加物資料庫:己二烯酸(Chemical 2443)ADI 0–25(第 17 次會議,1973)。
  6. 丙酸:JECFA 評估結論為未訂 ADI(not limited);本文僅陳述此結論與附表一 2.5 g/kg 的限量,未推估攝取上限。
  7. 去水醋酸:本次未取得 JECFA 官方評估頁,ADI 標示為查無,不以推測值替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