拿起一瓶醬油，成分表可能寫著「對羥苯甲酸丁酯」。 同一種成分，在歐盟化妝品裡被壓到 0.14%、還禁止用在嬰幼兒尿布區的產品；在台灣的食品裡，它仍然合法，限量 0.25 g/kg。
這不是雙重標準，是兩條完全不同的暴露途徑。 但也不是「食品比較安全」這麼簡單——這篇把數字攤開，讓你自己判斷。
同時處理防腐劑裡最特別的一組：抗生素型的防腐劑（nisin、natamycin），以及四個只在特定食品出現的成分（聯苯、二醋酸鈉、DMDC、硫胺明）。
一、六個酯，其實是同一組
附表一第（一）類裡的對羥苯甲酸酯，一共六項：甲酯、乙酯、丙酯、丁酯、異丙酯、異丁酯。
六項的可用範圍與限量完全一樣，因為法規限制的是它們共同的骨架——對羥苯甲酸（p-Hydroxybenzoic Acid）。
表 1｜對羥苯甲酸酯六項的共同限量（附表一 010–014、023）
| 可用食品 | 限量（以 p-Hydroxybenzoic Acid 計） |
|---|---|
| 豆皮豆乾類、醬油 | 0.25 g/kg |
| 醋、不含碳酸飲料 | 0.10 g/kg |
| 鮮果及果菜之外皮 | 0.012 g/kg |
三個線索藏在這個表裡。
第一，它是「醬油與豆干的防腐劑」。 這兩類食品的特點是含鹽、含水、常溫販售，最容易長黴菌與酵母。
第二，飲料的限量比醬油低 2.5 倍。 又是同一條邏輯：飲料一次喝一整瓶，醬油一次用幾毫升。
第三，果菜外皮只有 0.012 g/kg，是醬油的二十分之一。 這是殘留概念——它不是加進果肉裡，是處理表面。
圖 1：六個酯共用一組限量，因為法規限制的是共同的骨架「對羥苯甲酸」。
為什麼是「酯」
對羥苯甲酸本身抗菌力弱，接上一個酯基之後才有效。碳鏈越長，抗菌力越強，但水溶性越差。
所以甲酯、乙酯水溶性好、抗菌力中等；丙酯、丁酯抗菌力強但難溶，實務上常混用。
法規沒有為六個酯分別訂不同限量，而是用同一個骨架當基準。 這是簡化，也是一個必須理解的限制：它假設六個酯的毒性可以合併看，而不是分別評估。
二、化妝品 0.14%，食品 0.25 g/kg：先把單位換成同一個
這是整篇最容易被誤讀的比較，先把單位統一。
- 歐盟化妝品：0.14%（以酸計） = 1,400 mg/kg
- 台灣食品（醬油）：0.25 g/kg = 250 mg/kg
換算後，食品的容許量反而比化妝品低 5.6 倍。 所以「化妝品被禁、食品還在用」這句話給人的印象是錯的——食品端管得更緊。
圖 2：先換算單位再比較——化妝品的 0.14% 是 1,400 mg/kg，食品的 0.25 g/kg 是 250 mg/kg。
歐盟那 0.14% 是怎麼來的
2014 年的 Commission Regulation (EU) No 1004/2014 修改化妝品法規 Annex V，把丁酯與丙酯從原本的 0.4%（單一酯）／0.8%（混合）另外拉出來，成為新的 entry 12a：
- 丁酯、丙酯與其鈉鹽、鉀鹽：合計 0.14%（以酸計）
- 與其他對羥苯甲酸酯混用時：總量仍 0.8%，但其中丁酯＋丙酯不得超過 0.14%
- 不得用於三歲以下兒童尿布區的免沖洗產品，且必須標示「請勿用於尿布區」
那 0.14% 又為什麼是這個數字
因為內分泌干擾的疑慮。SCCS（歐盟消費者安全科學委員會）在 2010、2011 年連續評估後，把丙酯與丁酯的容許濃度往下修；2021 年對丙酯、2023 年對丁酯的複核結論都是：在 0.14%（以酸計）以下，作為化妝品防腐劑使用是安全的。
SCCS 2023 年的丁酯意見另加了一句值得注意的話：缺乏兒童專屬的暴露資料，因此無法排除潛在的安全顧慮。 這句話不是「有毒」，是「資料不足」——兩者在風險溝通裡是完全不同的等級。
台灣食品端為什麼沒有跟著改
因為管的是不同法規、不同暴露途徑。
化妝品是皮膚接觸，而且多數是每天大面積使用、長期不沖洗；食品是口服，但單次量小、經過代謝。
兩邊各自做自己的風險評估，數字本來就不會一樣。 本次查核附表一，台灣食品端仍列六項、限量未變（0.25／0.10／0.012 g/kg）。
三、ADI：甲酯與乙酯有數字，丙酯被排除
表 2｜對羥苯甲酸酯的 ADI
| 成分 | ADI | 來源 |
|---|---|---|
| 甲酯＋乙酯（合計） | 0–10 mg/kg bw | JECFA |
| 丙酯 | 2006 年被排除，不再列入 group ADI | JECFA／EFSA |
| 丁酯、異丙酯、異丁酯 | 本次未取得獨立 ADI | 查無 |
「被排除」不等於「禁用」
這是最容易誤解的一格。
JECFA 與 EFSA 在 2006 年之後不再把丙酯算進 group ADI，原因是當時的資料不足以支持一個安全攝取量——這是「無法背書」，不是「認定有害」。
歐盟因此在化妝品端把它壓到 0.14%；台灣食品端則仍列在附表一，限量 0.25 g/kg。
同一件事可以有兩種法規結論，因為兩邊的暴露情境與風險容忍度不同。 讀者需要知道的是「這個差異存在」，而不是被單一說法說服。
算一次攝取量
用 group ADI 0–10（甲＋乙）算，60 公斤成人每日上限 600 毫克。
醬油限量 0.25 g/kg，等於要每天吃 2.4 公斤醬油 才會達到 ADI。
這個數字大到不現實——所以對羥苯甲酸酯在食品端的風險，不在「吃到超量」，而在「標示與實際添加是否一致」。
四、六個特殊用途成分：只在特定食品出現
附表一第（一）類還有六項，適用範圍極窄，但每一個都有明確的技術理由。
圖 3：六項特殊用途成分的適用範圍、限量與技術理由（對應附表一 015、016、019、020、022、024）。
三個觀察。
第一，這些成分的劑量單位不一樣。 固體食品用 g/kg，natamycin 用 mg/kg，二醋酸鈉用百分比。看到「%」不要直接跟 g/kg 比大小，先換算。
第二，DMDC 是唯一明訂「最終不得檢出」的。 它的角色比較像製程助劑：加進去殺菌，然後分解掉。
第三，nisin 與 natamycin 都是微生物自己產生的抗微生物物質。 這也是它們被歸在「生物防腐」的原因。
五、抗生素型防腐劑：抗藥性問題被問了 30 年
nisin 是乳酸鏈球菌產生的胜肽，1928 年被發現（跟青黴素同一年），1950 年代開始用於乾酪防膨脹，目前超過 80 個國家核准，包括美國 FDA 與歐盟 EFSA。
它的 ADI 是 0–2 mg/kg bw（2013 年訂定、2024 年重申）；natamycin 是 0–0.3 mg/kg bw。
核心問題：用抗生素當防腐劑，會不會養出抗藥性細菌
目前的證據不支持「食品用 nisin 造成臨床抗藥性」這個結論。
2023 年發表於 FEMS Microbiology Reviews 的百年回顧明確寫道：nisin 具有長期安全使用紀錄、缺乏顯著的抗藥性發展，因此研究重心已從食品保存轉向治療細菌感染。
但另一面也要講：2023 年 The Journal of Antibiotics 的綜述整理了「非抗生素抗微生物劑」的抗藥性機制，指出這類物質（包括消毒劑、防腐劑）確實存在共同的抗藥性路徑，例如外排幫浦與膜通透性改變。
兩句話都對，差別在「觀察到機制」與「觀察到臨床後果」。 機制存在不代表風險已經實現；但也不代表可以無限制使用。
圖 4：nisin 的百年時間軸，以及「機制存在」與「臨床後果未觀察到」的區別。
實務上的正確說法
- 「nisin 是抗生素嗎」：它是細菌產生的抗微生物胜肽，不是臨床用的抗生素；但它與抗生素共享部分作用標的。
- 「吃了會不會讓我的細菌抗藥」：目前沒有證據支持經由食品攝取 nisin 導致人體抗藥性；但食品與醫療端都應該避免濫用。
- 「為什麼乾酪要加」：防的是產孢菌造成的後期膨脹與毒素，這是製程風險，不是為了延長賣相。
六、三句話帶走
- 對羥苯甲酸酯六項共用同一組限量（醬油與豆干 0.25、醋與飲料 0.10、果菜外皮 0.012 g/kg），法規限制的是共同骨架，不是六種不同的毒。
- 化妝品的 0.14% 換算成 1,400 mg/kg，反而比食品的 250 mg/kg 寬 5.6 倍；兩者不能直接比，因為暴露途徑不同。丙酯被 JECFA 排除 ADI，是「無法背書」，不是「禁用」。
- nisin 與 natamycin 是微生物產生的抗微生物物質，ADI 分別為 0–2 與 0–0.3 mg/kg bw；抗藥性機制存在，但食品攝取導致臨床抗藥性的證據目前不支持。
資料來源（全部為官方原文或同儕審查文獻）
- 衛福部食藥署《食品添加物使用範圍及限量暨規格標準》附表一第（一）類防腐劑（法規編號 L0040084；附表檔案 FileId 0000098040）。六項對羥苯甲酸酯、六項特殊用途成分的範圍與限量均逐項引自該附表。
- Commission Regulation (EU) No 1004/2014 of 18 September 2014, amending Annex V to Regulation (EC) No 1223/2009（新增 entry 12a：丁酯、丙酯及其鹽類合計 0.14% 以酸計；不得用於三歲以下兒童尿布區免沖洗產品）。
- SCCS, Opinion on Propylparaben, SCCS/1626/20, adopted 30–31 March 2021（0.14% 以酸計以下視為安全）。
- SCCS, Opinion on Butylparaben, SCCS/1651/23, final 26 October 2023（0.14% 以酸計以下視為安全；兒童暴露資料不足，無法排除潛在顧慮）。
- WHO/JECFA 食品添加物資料庫：對羥苯甲酸甲酯（Chemical 3206）group ADI 0–10 mg/kg bw；乳酸鏈球菌素 nisin A（Chemical 572）0–2 mg/kg bw（2013 訂定、2024 重申）；鏈黴菌素 natamycin（Chemical 3255）0–0.3 mg/kg bw（1976 訂定、2024 重申）。
- 丙酯被排除於 group ADI 的時間點（2006）引自 JECFA／EFSA 後續評估之轉述；本次未取得 2006 年原始評估全文，故僅陳述「被排除」與「不列入 group ADI」。
- Field D. et al., After a century of nisin research — where are we now?, FEMS Microbiology Reviews, 47(3): fuad023, 2023（80 餘國核准、缺乏顯著抗藥性發展）。
- Mechanisms of emerging resistance associated with non-antibiotic antimicrobial agents: a state-of-the-art review, The Journal of Antibiotics, 2023（非抗生素抗微生物劑的抗藥性機制）。
- 丁酯、異丙酯、異丁酯的獨立 ADI：本次未取得 JECFA 個別評估頁，標示為查無，不以推測值替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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